王蒙

各位专家、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我今天呢，就是跟大家见个面，也随便交流一下，我要谈的题目呢，就是《快乐的学习》。因为学习，我从我接触到的我的那一些晚辈人，我觉得学习的痛苦好像在增加，对于学习的快乐被强调得不够。但任何事物都有苦和乐两个方面，自古以来啊，我们也是，也是很讲究苦学的，我从小就很受刺激，就是当别人给我讲这个（或是从书上看到），苏秦为了苦学头悬梁锥刺股，用身体的自我迫害的手段来学习。头悬在梁上啊，他困盹的时候，脑袋不至于低下来，但是我那个时候，我确实也很怀疑，一个人疲倦到那个程度了，在那个时候，坚持学习是不是好的办法，头都已经被缀在哪儿了，先睡一觉，哪怕是睡醒了，再读一会儿书也可以。这个——前几年哪，有过一个关于学习的争论，这个我就感觉到是我老了，我先请同学们告诉我，那个南斯拉夫的足球教练叫什么来？叫米——米——米卢，是吧？米卢，米卢蒂诺维奇呀，咱简称米教练吧！（笑声）这个米教练呢，他提出一个“快乐足球”这么一个口号，后来呢，要是中国队赢了呢，大家就认为他的“快乐足球”踢得非常好；要是输了呢，网上或媒体一片骂声：什么“快乐足球”，足球上哪儿快乐？观众的感觉就是：他赢了，他快乐，输了，他上哪儿快乐呀？但我个人仍然觉得他提出“快乐足球”，有他的道理，因为什么叫快乐呢？能够学得进去，就是快乐；学习而有收获，就是快乐；感到得心应手的这样一种自信，这个就是快乐；感觉到苦后有甘——苦学以后又甘甜，我想这就是快乐。所以快乐不快乐，是学好没学好的一个标志；快乐不快乐，是学有收获、学无收获的一个标志。
    第一点，我想说的就是所有的学习，所有的读书，所有的作业，最终是为了对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人生有所发现，有所感悟，就是，我们看了多少书，最快乐的是什么呢？就是通过这些书，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发现。我常常想起，我今天，我刚才在那个大会上，我也讲了我那些上小学时候读的书，跟现在的同学不完全一样。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还读一本书，对我的影响特别大，现在早已绝版了，也不是什么好书，叫《模范作文读本》，哎呀！我看了以后，感到非常快乐，原来我不会说的话呀，他们都会，比如说，我看到一轮明月，晴天，月亮升空了，很好看，很亮。但是这种亮呢，跟太阳的亮不一样，跟电灯泡的亮也是不一样的，我一看这个《模范作文读本》呢，它管这个叫什么？“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上了天空。”我就知道这个叫“皎洁”。以后呢，我一看到月亮，哎，皎洁！（笑声）又对那一个月亮说，那个月亮“皎洁”，那一群“皎洁”。阴天，朦胧。我又学会了“皎洁”，又学会了“朦胧”，这个“皎洁”帮助我发现了月亮。但后来，我长大了，就不满足了，而且挺烦这个词了，因为它控制了我的思想，没有别的词，一见着就“皎洁”，我就死活不用这个“皎洁”。所以一次，在哪儿讲这个话，我就说，我说：在座的，上网查我的作品，如果发现我用过“皎洁”的话，我准备给罚款一千元。后来他们查了，说，哎唷，想赢你这一千元不那么容易，这么一个事。可我回过头来想，在我学会用“皎洁”和“朦胧”这两个词的时候，我还是非常高兴的。我再举一个词儿，就是“黑暗”。我不知道什么叫“黑暗”，像我小学二年级，有一次，老师给我出了一个题目，叫《风》，这是作文，我已经写完一个作文，这是家庭作业。但是我的姨妈呀，她没有职业，但是她小的时候，读过一些书，她看了一遍我的作文，她证明我的作文思想性不够，她最后给加了点：“我疯了，风猛烈的吹吧！把这世界上的黑暗都吹尽吧！”哎哟！风就怎么把黑暗给吹尽了呢？当时二年级的学生，完全不知道“黑暗”指的是什么，我相信在座的同学，当然你们都知道什么叫“黑暗”。当时我就写上了，可是写上了呢，就大获成功了。所以老师就给我这最后一句话（实际上是我姨妈的作文），（哄堂大笑）用圈密密麻麻圈了不知多少个圈，哎，于是我又会了一手，叫“黑暗”，我印象非常深。以后，我看到凡是我不喜欢的东西，我都知道这是“黑暗”。（笑声）我看这些街在国民党的时候，在日本的时候，街上有很多垃圾堆，臭的不得了，我说这真是“黑暗”！大风一吹，给吹跑了。（笑声）我在班上，跟绝大多数的同学度非常的好，但也有少数的同学吧，他欺负人，因为我当时个儿小。要干什么？他冬天一上来就把我压住。把我摁得紧紧的，然后上边，八个九个都在上边呢！（笑声）我又打不过他，但是我想这小子“黑暗”！（哄堂大笑）下次大风一吹，准把他给吹跑了。关键呀，就是学习的一切的东西，不管在书本上画成了图形也好，变成了算式也好，它实际上都和生活是有关系的，它不可能离开生活。现在的孩子——我说的，我举的例子，有很多是小学的例子。对不起，因为我高中的例子，我那个时候，高中呀，情况已经很不妙，我当时一心闹革命，我整天想鼓动学生罢课，闹事呀，（哄堂大笑）出现了另一种情况，所以我老举小学的例子。我哪怕上动物园，我都想着“鸡兔同笼”怎么算。现在的孩子不算这种算术题了，就直接教代数，是不是？（“算呀。”同学们表示了“抗议”。）算吗？你们现在还会算吗？“鸡兔同笼”（“会呀！”同学们积极回答。）好好好！你们看着鸡和兔，而且鸡兔同笼，也会不会用什么情况，实际上用代数式子很容易也很简单把它表示出来，但是它培养一个人的逻辑。所以我觉得这个学习是非常快乐的，它适合你的经验，你的感受，和你的喜怒哀乐，和你看到的周围的世界——当然，我举的语文方面的例子比较多，我对春天原来没那么多的感觉，没那么多的忧愁善感。可是我看了很多描写春天的书以后，简直不得了，什么草儿萋，花儿红，什么流水丁冬，还有流水潺潺，什么燕子飞过来，什么……哎呀，我就觉得，哎呀！春天给人感觉这么好，什么微风吹在脸上没有凉意了，这些感觉就一下子给我完成复活了，把我一下子激活了！不叫“复活”呀，一下子“激活”了！学习给了我生计；学习给了我头脑；学习给了我感觉——对世界的感觉；学习给了我感情——对春天的感情，对大风的感情，对“皎洁”的月儿的感情，对花开花谢花落的感情。我小时候——这是初中了，初中的时候，我们语文课上，有一篇文章，就是许地山写的《梨花》，现在的学校课本也不一定有这个,你们读过吗？《梨花》？（同学：“读过。”）读过，哎呀，真好！我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这《梨花》我背完了以后，我对燕子，对梨花，对春季，我的感情简直就是——以至于那个时候我看《红楼梦》，翻开《红楼梦》，很多东西我都不懂，但是看到黛玉葬花那一段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能够有共鸣。不是说我像黛玉，（笑声）而是说，对春天的，春归的那种惋惜，我就，这我可以理解，所以，这样的学习能不快乐吗？是不是？学习，它使你对人生有了发现，对世界有了发现。学习造就了你的眼睛，造就了你的耳朵，造就了你的情感，造就了你的神经，造就了你的智慧，往往这些学习是最快乐的。 

    第二，学习最大的快乐，它使你成长，使你长大，我在《青春万岁》里便写过。我觉得当学生是特别幸福的，你如果在工作的岗位上，或者在其他的岗位上——今年是2004年，明年是2005年，你最大的变化呢？我最大的变化呢，就是我今年70岁，明年我71岁，除了觉得就自个儿又老了一年以外，不一定觉得有特别正面的这种积极的体会。可是学生就不一样呀，大多数同学（留学生除外），经过一年以后，他就升了班了，他又换了教室了，他也换了班主任了，换了老师了，他一看课程那么多新的东西在他的面前展示着，这是一种成长。所以我学习，我有一个经验，当然这个经验呀，不一定对大家都适合，就是稍稍超前他个几厘米。我在初中的时候，学了两年多英语，我就跟老师借了本英语的《天方夜谈》，拿回家里开始看，大概——也许看懂了百分之四十，也许看懂了百分之五十，不懂得地方我就查字典，但是我确实是看下来了。解放以后呢，那个时候认为英语没用，所以改习俄语，就把这个彻底丢了。所以到了八十年代，我重新拾起英语来学习，当时已经除了说“Thank you very much.”、“Good morning.”以外，别的都基本已经忘光了，26个字母基本还认识，可是当时我曾这样学习过。我说我对这个《唐诗三百首》也是这样，大部分都是八、九岁的时候背的，所以我九岁时就开始做旧诗了，我旧诗写得不好，而且我由于是北方人，不懂入声，所以在音韵上边，也有让人见笑的地方。但是我背的多了以后呢，半懂半不懂的，就是，老有一点不懂的东西在前头，这是一种魅力，这是一种吸引力，给自己出一点难题，稍微往前走这么一点。文言文，我也是这样，我半懂半不懂，有很多都是我小学的时候我背的，《大学》、《中庸》。《大学》我还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热烈的掌声） 它这，我要是现在学习，我还背不下来。但是，我九岁的时候背的，我还能够背。这说起来很悲哀啦，但是我也不是跑到这里来向同学诉苦，过去，特别是古典诗词，我基本上是过目就能记住。现在不行了，我当时记住了，三天以后忘得光光的。所以我年轻的时候，我自己写的东西，比如《青春万岁》，我写完了，那个是二十二万五千字，这二十二万五千字，过了一年了，你让我背，我都能把它背下来。现在，我有时看别人评论我的文章，我就想半天，这评论的是谁呀？（笑声）说话还挺不客气，还挺刻薄的。哟！别说一看，感觉是骂我呢，这个是——（哄堂大笑）记忆力不如从前了，所以我觉得这个学习，这也是一种快乐。稍微超前那么一点点，你瞧那个也大致能——我这个有点冒险主义，觉得我能看懂一半的书我就看，等到看到最后一个字，唉，前边有些不懂得现在也懂了。我想，这是一个快乐。这个快乐，是不是适合所有的人，我不敢说，你让他循序渐进，他还为难呢，你让他挑难点的东西，那就压住自己了。 

    第三点，学习的快乐，在于把各种不同的课程，不同的科目，把它们联系起来，把它们整合起来。因为现在有这种争论，就是说，是不是我们用来学外语的时间太多了，结果，自个儿的中文都学不好。现在是错别字连篇，包括中央电视台的，中央电视台的字幕，错字也很多。据说中央电视台为此，他们还悬赏，找到一个错字，或者找到一个读音读错了的字，就有奖金一百元。但是我在非常正规的——我说的不好意思，是说，非常正规的场合听报告。我听一个企业介绍它的经验，说：“我们创作了这种工作法以后，三个月以内，我们这种工作法不翼而飞。”（笑声）你们知道他什么意思吗？他是“不胫而走”的意思。“不翼而飞”是被偷窃了，才能叫“不翼而飞”。他说他的工作方法虽然没有长翅膀，但是飞得大家都学习他的这种工作方法—一种先进的工作法，他说是“不翼而飞”。就像那网上整天开玩笑，说咱们一个著名体育播音员，说是踢足球：“国安队国安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踢进了！进了！”，踢进了自己的球门，而且（哄堂大笑，王老也忍俊不禁。）可能有这种现象，可是从根本上说，学习汉语，学习中文，和学习英语，学习外文，不能说他们是矛盾的。一个母语学不好的人，他是没法学好外语的，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中国话都说不清楚一件事，你就“改”不清楚，你就“道”不清楚，哪个是主，哪个是次，哪个是先，哪个是后，哪个是被动的，哪个是主动的，你都“道”不清楚，你就把它弄成这种语，你怎么可能清楚呢？这不更糊涂了吗？糊涂上缠了糊涂了。从总体来说，它们是并不矛盾的。刚才我讲到一些学英语的情况，后来，从头我都是自学。我学外语的一个经验，就是不使用汉语作外语的主要参照系。什么意思呢？比如说，我学这个“bottle”，这是个“瓶子”，我学这个“bottle”的时候，我最好手里摸着这个（拿起水杯），这里边装的呢，是“mineral water”，而不是说你在那儿背bottle，瓶子，瓶子，bottle，B-O-T-T-L-E。你这样背，你永远也背不行。“my phone”， “phone”，很多打电话的人“phone”，很多“phone”。这个东西呢，你和实际结合起来，你想到“phone”的时候，不是想到“话筒”，或者是这一类的，而是在你脑子里出现一个实物，是不是呀？就是hand、hair、face、mouth……这都是实际的东西，你应从实际当中得到这个语言的，而不是从语言到语言。反过来说，你学汉语，也是这样，你知道了，那个踢足球的，那叫“迅雷不及掩耳”，而是你看那个足球的时候，心里就明白，这里边不存在“掩耳盗铃”这个问题或这方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球踢进去也是攻入对方的大门。如果我们对所有的语言的掌握——反正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已经毫无办法了，这个“不以为然”啦，和“不以为意”，说“对一件事不在乎”叫“不以为意”，“对一件事不赞成”叫“不以为然”。可是现在呢？都说成是不以为然了，我也不知道是那根筋抖错了。（笑声）所以我想呢，各种东西，都有一种共同性，这种经验主义的直接主义的讲外语。我还听到过这么一种理论，这个理论有点玄妙，说他们做试验，做一个什么实验呢？我假设说是西班牙语，我们请在座的人呢，完全安静下来，找上那么二十个非常聪明，非常有感觉的学生来坐在这儿，然后——因为我不会西班牙语，举例来说，咱用一个手表来，然后你讲十个音，都是西班牙语，这里边只有一个音指的是手表，然后让大家凭感觉来分析，哪一个音是手表。结果，至少有一半的人都能猜准，它的这种声音，这种结构，它实际上是有规律的，是有根据的，是有感觉的。但是感觉多了以后，它就是符号，它没有任何道理，它就硬是这么叫，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可实际上，它是有感觉的，当然，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如果你学外语呢，能够学出对外语的感觉来；如果你学数学，能够学出对数学的感觉来；如果你学物理呢，能够学出多物理学的感觉，你的这种接受的情况，就有很大的不同。一些我的同行啊，写小说，写诗的这些朋友，他们当然也喜欢自嘲，喜欢开玩笑，当别人问他，你为什么走上文学之路的时候，他就回答说：因为我从小就数学不及格。那么这是一种说法，对于这种说法，我也能理解。有人呢，对某一门课程不感兴趣，所以他走上了另外的路。但是我个人的情况呢，完全不一样，我从小，我最喜欢的两门课，一门就是语文，一门就是数学。我特别喜欢数学，我上初中的时候，是1945年到1948年，我是在北京，当时叫“平民中学”，现在叫北京第四十一中学，那个中学的数学老师，最近刚去世。他在前几年啦，学校校庆，我回去的时候，他见着我呀，他还有一种遗憾和责备地对我说：“唉，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已经走了文学这个路。其实你要做数学的话，要比现在的成就大，而且不会招惹那些麻烦”。我觉得数学是带着人的一个非常高、精密的这样一种精神能力的一种训练，一种活动。在数学的天地里头，你同样充满了这种探索、困惑、追求、发展、光明，这种感觉和在文学里头是一样的。同样，这些文字里头，也有许多数学，有些最美的诗句，它离不开数学，比如说李白的诗：“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见李白《宣城见杜鹃花》）那个是三个一、一、一，下一句呢，是三个三、三、三，三三得九，是一和九的关系。“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你如果没有这样的数字，如果李白不识数呢？（笑声）那么，他做不出这个诗来，也没有这个对仗的关系。比如杜甫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两”和“一”，然后“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又有一个“千”和“万”的关系，这说明杜甫也是识数的。（笑声）这就是说，一个不识数的人，而又能当成一个好的诗人，好的作家的，也有他的难处。但文学比较怪，我不敢说的太死，因为文学，它会出现很多例外的现象。一般地说，我们认为文学，它需要有很多的生活的经验，但是现在呢？出现了十八岁就写了两部长篇的了，接着说十六岁就写了，十四岁写的，然后九岁就出诗集了。（笑声）依着这种情况呢，我就赶紧闭上嘴吧，因为你不知道的事情，这种很特殊的，很例外的事情，你少说可比较好。有一次，我还问过我们教育部中教司的司长，我说全国的中学生有多少？他告诉我，他好像说是六千万吧，（询问）是不是这个数字？（“不止”有人相告。）不止！一亿多，可能——（又有人相告：“差不多。”“六七千万”）哎，六七千万！我们这六七千万啦（得到可靠数据：中学生加小学生是一个亿。）是小学生加中学生一个亿，那中学生我说六千万差不多。这六千万个人啦，现在独立著书的人，大概有六个人，就是它的比例呀，咱们讲数学，讲几率，它的几率是一比一千万，是一千万分之一。这个比率呀，小于飞机失事的比例。飞机失事的比率是三十万分之一，这一般就不计了，因为三十万次才有一次，这等于和零差不多。这个一千万分之一，比那个更小了，所以我就不能够评论。但是一般地说，我觉得一个人在中学时期，他再好，再各种课都有兴趣，对数学也有兴趣，对物理也有兴趣，对化学也有兴趣，对外语也有兴趣，对汉语也有兴趣。他应该有多方面的兴趣，他对任何一门功课的偏爱，都不应该以对其他功课的厌恶作代价，这样的话呢，比较好。那么这么说呢，好像我自个儿给大家树立一个榜样似的，那么我也有非常深刻的教训。我就从小，一个是体育不好，我到现在还不会做“后滚翻”，我只会做“前滚翻”。（笑声）我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不会做“后滚翻”的？（同学们基本予以默认）说明你们绝大多数同学——有一个同学又想举手又不想举手，还是比我那个时候强多了。我那个时候，上初中的时候，要求跑百米跑十五秒，我也没达到。现在你们都达到了吧，十五秒钟？(对此，同学们满怀自信。)但是后来，我也挺注意锻炼的。俯卧撑我也做过六十多个，单杠，我可以拔起四个，跳高我跳过一米一五，（笑声）这当然很低，但是在原来身体不佳的情况下，也算作了努力。所以我也有我的教训，我也希望大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的健康，对体育也要有一种感觉，有一种热爱，有一种趣味，而且这是一种精神状态。我还有一门课不好，那就是美术。我画得不好，我很多功课都特别好，但是就是美术，我经常得乙或者丙，那时候分甲乙丙丁的，只有一次考试，我把我姐姐的一张水彩画拿去改头换面，送上去了，得过一次奖。（笑声）反而这个从品德上来说，应该扣分，这个我觉得非常的惭愧。总而言之，我随便说一点旧事呢，希望大家特别珍惜这种学习的环境，不要把学习变成一个学校压在学生身上的东西，或者是家长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学习是一种快乐；学习是一种感受；学习是一种融会贯通，它包括各种知识；学习是一种发现。学习可以说是人生最好的事，它不被剥夺，谁也不能禁止你学习，而且，你可以在任何全天候的学习，有书的时候你可以学，没书的时候你可以背，你还可以思考。我相信，我们可以在完全不同的，更加良好的条件下就学的海大附中的同学一定能够在学习上有更大的成就，不但学习上学到很多东西，而且越学习越知道该怎么学习。好，讲完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提问：
问：我想请问您一下，我们中学生在您的作品里边，哪一些是适合我们读的？比如说，现在，我妈妈就不让我读《青春万岁》。
答：现在我的作品里边，中学生买的最多的还是《青春万岁》，《青春万岁》虽然是51年以前写的，但始终每隔两三年，它都要加印5000本、3000本、6000本、10000本，反正不停的在那儿周转，因为我是描写那个时期的，也是中学生的生活的。至于其他作品呢，我必须说老实话，我没有写过什么特别的儿童不宜或者毒害青年的那种——（笑声）东西。但是我也可以提一些，比如说像我从去年以来非常畅销的《我的人生哲学》，那个也可能读起来你们更有兴趣。我的短篇小说集，中篇小说集，新诗和旧诗，也许你们读起来更感兴趣。至于“季节系列”呢，觉得那个太长，可能耽误你们其他的学习。但是“季节系列”里也没有对儿童或者对成长中的一代非常不适宜的东西，我个人还没有认识到，欢迎你妈妈帮我指出来，谢谢！（笑声）

问：王院长好！我想问一下就是您的看法，就是现在出现的这种“韩寒现象”，您又怎样的想法？
答：刚才你说的是“韩寒现象”，是吗？我问过我的一个孙子，他说他特别喜欢看韩寒的作品，因为韩寒骂学校，（笑声）说骂的特别痛快。因为我没有看过，我刚才已经讲了，我认为中学生还是学习的阶段，这对于六千万分之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四的人都是合适的，但对于六千万当中的六个人可能不合适，所以我还是不认为现在我们上了中学就写书是一个好的选择。至于韩寒，他属于那六千万分之六的那种情况。学生有时候功课压的太多了，会对这些的管束有各种牢骚，心里有厌气，有时他也需要发泄，这个从心理学上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但是，仅仅是发泄是不够的，也并不是一个负责人的办法。我相信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生活还是要有安排，使自己的学习生活化被动为主动，化苦熬为快乐。（热烈掌声）

问：王老，您好，听说你非常喜欢养猫，而且写过猫 ，我想问一下猫的哲学与人对生活和社会有什么很大的关系？
答：关于和猫的话题，是这样的：最近呀，作家出版社出小了一本书，叫做《他们是不会说话的人》，是一个女士叫李靖写的，是跟托塔李天王李靖的名字完全一样，是一个“立”一个“青”字，“站立”的“立”，叫李靖。她写的猫确实写的非常的好，非常的真实。还有我听过有人分析，说是——这说的更神了，说一般养猫的人比较长寿，因为他有一个寄托。我发现的，我不敢说养猫的人长寿，但我发现了一些长寿的人养猫，（笑声）比如说冰心，她就爱养猫。夏衍，也特别爱养猫。夏衍的猫呀，简直都神了，说他养的一个猫呀，对夏衍特别好，“文革”当中，夏衍被批斗，被投入了监狱。这个猫已经很老了，但是它不死 。后来，直到九年以后，夏衍出了狱，回到自己的家，这猫高兴极了，跟夏衍见面，于是三天以后，它就溘然长逝，我也非常感动。至于我个人，现在因为我个人住在楼房里头，我现在没有养猫。住在楼房里头养猫，说要对猫进行去势的手术。但是我觉得不符合我猫道主义的观念，所以我宁可不想猫。（热烈掌声）

问：我知道，您近几年十分关注我们语文的高考的问题。我想问一下，您认为现在我们中学生在学习语文方面有哪些弊端？同时我想请您谈一下，您认为我们作为一个合格的高中生应该具备那些文化素养？（掌声）
答：现在关于语文教学的事情，议论也非常多，有些媒体的报道，并不是我的原文。因为语文，它有两个问题，第一，它必须符合一定的规范，比如刚才我说的错别字，它有一定的规范；语法，有它的规范；标点符号，也有它的规范。这规范的东西，是不能够随便灵活的。至于说将来你到了一定的时期，你怎么灵活应用，那时另外一回事，这一点我是完全理解的。但另一方面呢，就是把文章弄的非常死，有时候让人很为难。因为我看过一种教材，选了我的一个微型小说，这个微型小说叫《羊拐》。这《羊拐》，我可以三言两语的跟你们讲一下。我说的是一个实际的事情，我在新疆工作的时候，有一次，我回到北京，我的小女孩，她当时就是一个幼儿园的年龄。那时候，同学们最喜欢玩这个羊拐，她就说：哎呀，为什么我没有羊拐呀？我听到以后，我非常难受，我觉得我作为父亲，当时我在文革当中，我没有办法整天守候在她身边。但新疆是盛产羊肉、羊拐的地方，所以我回到新疆以后，我就疯了一样地到处搜集羊拐。很快我就搜集了一口袋，全部都是羊拐，那还染上了红颜色绿颜色，很漂亮。然后过了一年以后，我就提拎这羊拐回到了北京，我给我的女儿送来。但是我女儿说他们早就不玩这个了，我就把这个经历写下了。这语文课本吧，选了这篇文章，选了这个微型小说，然后左边就有问答题，这问答题是选择题，题中，有一个选择项，就说：这《羊拐》的主题思想你是怎么认识的？第一，父母关心儿女，儿女不关心父母，这是一个选择项。第二，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是一个选择项。然后，还有一个选择项，青年人的爱好是与时俱进的，我们对年轻人的认识应该跟的上他的发展，（笑声）一共就这么四条，这本书我都可以找出来。然后，它让孩子们选四条，它认为与时俱进是这篇小说的主题。可是我觉得呢，它作为一个小说来说，那四个回答都对，都有一点。有一种遗憾，有一种——对了，其中还有一个就是长辈和晚辈应该加强相互沟通和相互了解。一个小说的好处呢，往往“横看成岭侧成峰”，你可以这么理解，你也可以那么理解，它含有一种时间过去的一种遗憾，也含有一种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整天关心你的孩子，你想把你的孩子需要的一切提供给这个孩子，但是孩子是不断发展的，等你提供给他以后，他有一个时间差，他已经不珍贵那些东西了。时光流逝的这种遗憾和心情也是有的。说应该加强相互了解，我觉得这个也是有的。人生中总有各种各样的很小的遗憾，正像鲁迅写的《风筝》，说他小的时候不许他弟弟放风筝，制作风筝（现在我也觉得有一点遗憾。）他找到他弟弟以后——那时已经长大了，他去道歉，说：对不起，我小的时候不准你制作风筝。但是他弟弟说：哎呀，有这样的事吗？我早就忘了。有些事情它都会错过去，会失之交臂，会一去而不复返，这里是可能有许多东西的。所以对这样教呢，可以说某一种是对的，而另一种是错的，我感觉有些为难。另外，媒体上也报道过，说我的孙子，用他的家庭作业给我做，结果我也不及格，这也是真的。它是有一道选择题，这可能是我学习得不够，我到现在也闹不清楚，应该怎么做。这选择题就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人只有一次。”然后它就做成四个题，第一，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因为生命没有第二次；第二，对于人来说，最宝贵的是生命……等等，反正它有四个，它说让我挑哪一个是最接近原来的说法。我看了半天，我这人真傻了，我找了那四个，噔！（笑声）没有一个是错的。（笑声）都是对的。我相信你们会做的一定比我好。当然我孙子得意洋洋：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现在根本教不了我，你知道的那些对我们现在做作业一点用处都没有。（哄堂大笑）我也就服输了，我就败下阵来了。后来《新民晚报》上还画着一幅漫画，画着我孙子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在那儿打我，（笑声）说：为什么不及格？（笑声）（长时间热烈的掌声）